日本的年輕世代正在摧毀日本？
朋友們常常問我
日本職場是不是常常需要加班
工時長到不行
老闆都高壓式 管理
下班常常要去 喝酒
在日本10年
親身體驗職場文化的180度大轉變
現在的日本
可能跟大多數 台灣人想像的
完全不一樣
很大的理由來自於年輕世代
顛覆大家的認知
應該也是YouTube上
唯一深度解讀日本時代脈絡的影片
而這些脈絡更預示著我們台灣的未來
過年期間回了趟東京
當年一起玩的日本朋友
隨著我們青春逝去
現在大多也是中階主管了
在日本 我們這個世代的中階主管
真的是夾心餅乾
在我們上面的世代
很大程度
都還遺留著昭和時代的管理風格
什麼是昭和時代的管理風格
來猜猜看
5個敘述
日本人認為哪些有夠昭和
一 交代部下工作的時候
不說目的也不說方法
二 邀請部下參加飲み会（喝酒聚會）
認為部下參加那是理所當然
三 來自於上司或客戶突然的工作請求
想當然是工作優先
怎麼可能因為私人理由來拒絕
四 長時間工作是一種美德
五 與其不斷的跳槽
不如在一家公司長期奮鬥
更容易出人頭地
答案是以上皆是
猜對了嗎
時代在進步
網路跟社群媒體的普及
日本年輕一代的價值觀
也越來越跟國際接軌
體現在職場上
就是年輕一代進入職場後
跟前面的世代產生價值觀的碰撞
本來碰撞也不是新鮮事
因為一般來說
強勢的企業文化會佔上風
因為新人不過就是公司的一個小小比例
過去的日本
新人經歷入職的震撼教育
要不就改變自己
要不然就是被淘汰
更狠的是
大家知道
日本人多數嚮往大企業
如果有個學生超優秀
進了大企業結果沒3年就不幹了
此處不留爺 自有留爺處
那這個優秀的學生
去其他大企業找工作
應該也不難吧
太天真了
以前這樣的社會新鮮人
其他大企業也不會用的
因為這麼快就從其他大企業辭職
那肯定是這個人的問題
去去去去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少子化的年代
企業前線最大的問題
就是如何招聘新的人才
簡單講就是請沒少年人啦
所以現在有一個制度叫「第二新卒」（だいにしんそつ）
新卒指的是剛出校園
剛踏入職場的畢業生
第二新卒就是剛剛說的
第一份工作做不到3年的社會新鮮人
以前一辭職就會斷送大好的前程
現在還有一個特別的制度
把這些新鮮人像撈金魚一樣撈回來
因為請人就這麼難了
好不容易找到
結果新人做沒有多久就辭職
那肯定是你中階主管有問題啊
中階主管就鬱悶了
蛤？怎麼年輕的時候
你們這些當老闆的當年可不是這麼說
沒辦法 所以中階主管也必須要改變
調整能夠跟年輕世代健康互動的管理方式
重新適應這個時代
啊～夾在上下之間的日本中階主管
真的慘
剛剛有說到「3年」
這個數字跟日本的諺語有關
「石の上にも3年」
在石頭上面坐3年 石頭也會熱
在極其困難跟不利的條件下
只要持續努力
終將看到改變跟成果
這當然是一句勉勵人的好話
有時候的確因為努力就可以帶來轉機
但如果把這句話當做唯一的真理
覺得什麼工作都至少要做3年
甚至公司的制度還設立了「停年」
也就是不管一個人再優秀
在一個位置都至少要3年才可以討論升遷
這又另當別論了
跟這句話相似
日本文化有一個很重要的詞叫做「こんじょう」
也就是說
如果一個人沒有「根性」
很像台語說的「那個人就沒定性啦」
如果一個人有很堅強的意志力
堅定的毅力跟耐性
就會像扎根一樣
不畏困難跟挫折
不斷的努力
達成最終目標
所以馬上辭職的
那肯定是沒有根性啊
根據厚生勞動省的資料
2023年高中畢業
就職3年的離職率是37%
大學是32.3%
分別比去年增加了1.1%跟0.8%
也就是說
加入日本職場的新血
竟然每3個人
就有1個人做不到3年就辭了
附帶一提
日本2023年新卒的就業率
高中是98%
大學是97.3%
這麼美的就業率
對比附近某強國...
如果我們再把過去10年的離職率都摳出來
會發現一件驚人的事實
整體的離職率並沒有明顯上升
大概維持在32%左右
但公司的人數在1,000人以上
也就是人人稱羨的大公司
離職率竟然逐年攀升
這不是很奇怪嗎
人人都羨慕擠破頭也想要進的大公司
怎麼反而新人的離職率越來越高呢
難道日本年輕世代真的沒有責任感
沒有根性嗎
過去日本大公司最引以為傲的
是戰後經濟快速成長期普及的「終身雇用」
企業對員工從入職到退休
長期雇用 安排晉升
薪水主要比的是服務年限跟年齡
而不是業績或能力
員工承諾長期的服務
而企業承諾穩定的就業跟發展機會
因此企業投資新人培訓毫不手軟
十幾年前我進東京PwC（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
因為是「中途採用」
所以入職培訓3天
就開始上工接購併案
幫公司賺錢囉
但對於新卒
PwC準備了長達4個月
業務知識 技能 公司文化價值觀
社會人基本素養
非常完整的教育訓練
一般的大型日企
大概也都是3-6個月的新卒培訓
所以不得不說
日本一般社會人的基本素養
比方說時間管理 禮儀 溝通技巧
平均素質真的相當高
但～是
從90年代初期的泡沫經濟崩潰以來
長期的低迷帶來的經濟壓力
跟市場的競爭
也讓終身雇用開始崩解
許多知名的大企業也都進行組織改造
取消終身雇用
更別說一般的中小型企業了
重點來了
當我們看到日本年輕世代
離職率不斷飆升
離職率的飆升
時間點上其實是掛勾終身雇用的崩解
也就是說
日本的年輕世代並不是吊兒郎當
不把工作當回事
當然 這樣的人一定也有
不過大多數的人反而是非常認真
「真面目」的面對自己的職涯跟人生
當終身雇用的神話不再
日本年輕世代面臨的是一個新時代
這個時代不認真思考自己的人生
就無法存活下去
以前在日本大企業
從辦事員慢慢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上副課 課長 室長 副部長 部長
職涯順遂的還可以升上本部長 常務 專務
走不上去的就會被安排空降在
國內外的關係企業
直接職級加2-3等
安安穩穩待到退休
現在哪有這麼好康
所以年輕世代的離職率高
因為他們是認真的在思考
真的繼續待在這裡好嗎
在自己為自己的職涯
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年代
人才的養成
就不再像過去有這麼長的時間維度
20-30歲如果沒有辦法做出什麼成績
那之後的職涯只會越來越狹窄
而且年輕世代進了大公司
看著前輩們到了三四十歲
到了一定的階層
都沒有辦法有效的決策
沒辦法推進想推進的工作
這其實給這些年輕世代
一個非常強烈的危險訊號
「繼續待在這個公司 會很慘」
日本到處可以聽到「人生百年」
的確 科技跟社會進步了
平均壽命延長了
但壽命的延長並沒有緩解人們的焦慮
更不是說人生可以慢慢來 不用急
相反的
正因為人生變長了
所以不管是教育 職業規劃 財務 健康
都需要更早的規劃
正因為百年這麼長
所以人面臨的挑戰會越來越困難
當下的時間投資前所未有的重要
這也是年輕世代面臨的挑戰
很多朋友常問我
以前在日本工作的時候
是不是常要加班
工作壓力超大
當然不可否認的
日本企業做事要求真的是非常的精緻細膩
但說要常常加班嘛
我自己在的10年間
剛好是日本開始推動
「働き方改革」工作方式改革
的確前後變化蠻大的
加上日本國定假日很多
反而回到台灣以後
體感自己的工時變得更長了
從統計數字來看
台灣在2022年平均總工時是2,008小時
韓國是1,904小時
日本只有1,626小時
所以不要再問我日本人是不是工時很長了
數字明擺著
台灣的總工時就是遠超日韓
比日本一年多工作了將近20%
再加上剛剛提的少子化
其實現在日本職場
特別是對於新人
基本上都是加倍呵護
以前昭和時代的那一套
合理的是訓練
不合理的是磨練
丟一大堆不合理的目標跟要求
來壓垮新人的自尊
用訓斥辱罵的方式給新人震撼教育
加班被視為理所當然
えっ 現在不是昭和ね
再玩這一套就是パワハラ（Power Harrasment）
權力騷擾
用自己的職權對下屬或其他員工進行不當的
壓迫 強制跟威脅
特別是我這個年代的日本人
慢慢都開始當上了中階主管
思維模式跟行事作風
當然也越來越現代化
在大企業
其實對新鮮人來說
上司跟前輩是溫柔的
勞動的時間跟工作目標也越來越合理
但這延伸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結合上一段所說的
年輕一代失去了終身雇用
對於自己人生百年的未來
反而懷抱著深刻的不安
沒錯 職場的環境改善了
但問題變成
對於當下的工作環境或許沒有不滿
可是對於未來的職涯卻充滿了不安
沒有不滿卻充滿不安
日本終身雇用神話破滅後
「キャリア安全性」Career Security
就成了新的目標
在職業生涯有持續發展跟保持就業的能力
這好像也不只日本而已哦
日本的年輕一輩雖然離職率高
但並不是盲目離職
而是經過仔細的觀察
觀察職場如果有一天需要轉職
轉職會是難如登天
會被砍很多薪水呢
如果是這樣
那這個職場培育的能力
就是無法帶著走的
這樣就算現在的職場環境再舒適
也會覺得非常不安
但相反的
如果上司或是前輩就算離了這份工作
到哪裡都可以左右逢源
就表示這個工作累積的能力
是可以帶著走的
年輕的世代
自然而然會覺得在這裡工作前途光明
所以當我們看到日本的年輕世代
離職率逼近1/3的時候
讓我們不要急著去指責年輕世代
他們並非不負責任
只想躺平
而是在這樣一個失去終身雇用
快速變動又人生百年的環境下
更認真的面對自己當下的時間投資
而且以我認識的日本年輕人
我並不覺得他們對於工作的態度
或對於工作的執著 熱情
和上一代有什麼太大的不一樣
所以我並不擔心年輕世代正在摧毀日本
相反的
他們或許才是今天日本最需要的人才
整個世界變化得太快了
過去的30年
從90年代開始的網際網路跟數位革命
移動通訊技術透過智慧型手機
把一切匯聚到線上
徹底的改變了人類社交
行動支付跟經濟模式
從雲端計算 大數據 物聯網 機器學習
到最近當紅的AI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
如果日本真的希望保持國家的競爭力
大家覺得靠昭和時代的傳真機
還有用嗎
還真別笑
以前在日本家裡附近
我常去的連鎖洗衣店
還在用傳真機來傳訊息
雖然他們衣服洗得又快又便宜
「昭和Style」真的有那麼好嗎
我自己經歷過那個要陪客戶 陪上司 陪前輩
喝酒到爛醉的年代
酒桌上會喝會說笑
被視為有能力會做事
我也經歷過喝酒喝到吐了整夜
但隔天還是努力定了鬧鐘
努力比任何人還要早起到公司上班
為什麼 因為昭和精神就喜歡這樣啊
比我還早十幾年到日本的女前輩
當年進到商社的時候
女生的椅子是沒有扶手的
只有男生的椅子才能有扶手
為什麼
因為昭和時代就覺得女生就應該結婚
婚後就應該辭職專心在家裡帶孩子
不管這位女性有多麼有才幹
在過去那個技術跟商業模式
迭代緩慢的昭和年代
這些或許都還可以勉強行得通
反正成功模式變化不大
緊跟著上司跟前輩的腳步
在終身雇用的大傘中
平平順順的度過職場風雨
但拜託 現在都已經是令和了
AI來勢洶洶
產業時時刻刻在大洗牌
注意 未來企業存活的關鍵Know-how
不是上司或前輩邊喝酒邊吹噓的當年勇
成功的模式迭代只會越來越快
過去成功的經驗
反而很可能變成企業失敗的主要原因
重點來了
未來企業存活的關鍵
是讓所有人才的才能 生產力最大化
所以為什麼先進國家都走向
更柔軟 更多元 更開放的職場環境
吸引最優秀的人才
因為在AI的時代
生產力很快就會擺脫工時的堆疊
才能跟創意才是決勝點
沒有了終身雇用
不再按照年齡年資來決定薪水
讓人才流動到最具生產力的地方
這才是讓日本
或者說讓任何國家
在這個時代保持生產力的關鍵因素
所以結論來了
真正會毀滅日本的
不會是年輕世代
真正會毀滅日本的
是受困於過去的成功經驗
抗拒 不願意跟上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
當日本政府推動工作方式改革
當許多失去競爭力
被國外研究稱為「僵屍」的日本企業退場
當聽到有人在擔心
年輕世代正在摧毀日本
其實我反而覺得安心
因為日本的未來
絕對不會是那些
堅持使用傳真機的企業
也不會是鑽研蓋章鞠躬的技能
從工作方式改革 重視資本效率
吸引外國投資 擺脫通膨 投入綠色轉型
吸引台積電等半導體設廠佈局AI算力
這樣一串念下來是不是才驚覺
看起來溫吞 跟不上時代的日本政府
在時代的大棋局裡
佈局竟然可以這麼精準
這麼抓住關鍵
日本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小看的國家
這也包括日本的年輕世代
反觀台灣
雖然很多方面都已經很優秀
但面對這個嶄新的時代
有沒有什麼
是我們可以進一步調整 準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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